2025年9月，一通消息传到浙江省温州市学前教育指导中心，主任陈苗激动地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确认——由她作为研究带头人的课题《一个村就是一所园：新时代乡村园育人范式的构建与实践》，获得了2025年浙江省教学成果奖特等奖。这不仅是对陈苗深耕学前教育20年的认可，更是对背后乡村幼教守望者的绵长回馈。一缕崭新的晨光，正透进村庄幼儿园的窗棂，在温州山水间洒下清澈的明亮。

乡村教育的未来在何方？2022年，浙江省未来乡村试点工作正式启动，陈苗在排摸温州市试点村的幼儿园情况时，脑海里盘旋着这个问题。25个村，没有一所小学，11个村没有幼儿园。陈苗心底慌得不行：连孩子都没有了，乡村的未来从哪里来？但同时，陈苗看到了乡村幼教的机遇，“幼儿园成了村里唯一的教育文化机构，它的文化迭代影响着乡村文化的根基，是乡村振兴的重要一环”。

陈苗清楚，既然城镇化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那么教育人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乡村园办得活色生香，否则就是加速乡村的没落。恰逢一批高学历年轻人从大城市返乡创业，对给予自己下一代自在的生长环境满怀期待，增添了陈苗的雄心壮志。“以往对乡村园的定位是‘不要比城镇园差’，亦步亦趋地模仿，其实是一种以城镇园为先的观念。实际上乡村园有更广阔的资源，尤其是自然环境和乡土文化。如果从我的角度看，今后最好的幼儿教育应该在乡村！”在这样的理念主导下，“未来乡村园”的概念逐渐推广开来。

对照传统乡村园的困境，陈苗和团队将“未来乡村园”的内涵确定为“家国情怀启蒙的摇篮、乡土文化滋养的沃土、幼儿生活学习实践的空间和未来素养孵化的基地”。无论哪种指向，愿景都归为一点共识——创造更美好的教育和生活。陈苗特别突出了生活的地位，也就是说，未来乡村园的价值不仅仅局限在教育范畴，更是赋予乡村持续生命力的活水。

一场系统性的变革，静悄悄地开启了。陈苗为乡村园规划的第一步，是翻越围墙，将整个村庄作为幼儿成长的重要载体。过去，乡村园多以课程为中心，教师在活动室里高控地教，孩子在椅子上被动地听。而现在，园所以儿童为中心，依托项目式学习，让孩子在自然的蕴藏里尽情舒展身心。窗外即教室，乡土即教材，孩子的思维好似乘上了四通八达的小火车，学习变得无处不在。

物理的围墙容易跨越，但管理者的心墙怎么拆？陈苗带领园长和教师共同研讨，按照时间节点把走村课程规划出来，制定风险评估地图。为了让走村学习从表面热闹迈向深度经验，乡村园形成了边走边筛的资源文献。“每个村都有自己的长项，师幼结伴探访后，教师综合考虑孩子的兴趣、课程的价值和本村的特点，去掉哪些留下哪些，一目了然。”确定优势资源和普适资源的基础上，陈苗为教师提供“玩学五步法”的行动支架，从观察发现到制定计划，从亲身体验到发表创作，最后是回想反思，确保探究逐渐深入。

以永嘉县枫林镇中心幼儿园为例，原有的食育课程总是停留于操作层面。偶然间，教师发现孩子们对当地经营十几年的阿芳馒头店十分感兴趣，便邀请其加入邻里教室。热情的老板一口答应，孩子们开始跟着“馒头大师”学习和面、发酵等制作流程。“做馒头的目的不是仅仅掌握某项技能，而是为了研究馒头——水和面粉的配比是多少，面团黏住时怎么解决。”陈苗一语道破奥秘。香喷喷的馒头出笼后，孩子们又提出了新想法：用蔬菜汁做绿馒头、果汁做红馒头……在具身体验中，孩子们体悟家乡文化和人文风情，获得与生活相连的整合性经验，并萌发了高阶思维的嫩芽。

“把乡村幼教办好，是我们教育人的尽职和尽责。”陈苗感慨道。乐清市机关幼儿园是一所集团园，在乡村的龙凤桥园区加入未来乡村园的项目后，变化肉眼可见。幼儿园组织了城乡园区的交换游学活动，结果城镇园来的孩子纷纷表示“想在这里上学”。童言稚语背后，是对未来乡村园成果的最好认可。陈苗希望乡村既能给孩子们打开未来，划定通往宇宙的星轨，又能帮他们留住根本，安放归来的力量。

院墙外的世界是广阔的。在陈苗看来，要想将之化为持续涵养乡村娃的资源，就需要建立互联的系统支撑，这也和单轨教育的传统乡村园有着明显分别。“我们强调的是孩子的学习跟现实生活中真实问题的关联，村社、政府、能人巧匠等，都是协作创造体。”

瑞安市曹村镇实验幼儿园旁边有一块约700平方米的空地，孩子们想争取来作为游戏场，可园长听闻有旅游公司也在筹备地块的申请。思虑再三后，园长带上一批孩子登门造访村委会。孩子们坐在办公室里，奶声奶气地跟村支书“谈判”：“我们想要更大的农耕园。”“那片地能看到村里的小溪，就给我们吧。”村支书完全“招架不住”，乐呵呵地将空地租给了幼儿园。类似情况在未来乡村园建设中比比皆是，像村支书、志愿者等，凡是能够为园所发展出谋划策和提供支持的力量，都被吸纳进“童好联合会”，为幼儿园的活动注入了多种多样的生机。

假若变革止步于此，那么未来乡村园或许只是“盆景式创新”——脱离普通乡村的经济社会土壤，依赖政策倾斜或名人效应打造孤立样板。陈苗洞见了“造盆景”的局限，将工作的重心转向“育土壤”：温州拥有我国最活跃的民营经济样态，每个村庄几乎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借助产教融合，幼儿园能够催化出一个自我造血的内生系统。

永嘉县桥下镇享有“中国教玩具之都”的美名，和幼儿园本是天然的缘分。然而多年来，桥下镇中心幼儿园和企业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很凑巧，陈苗的老家就在桥下镇，在她的启发下，园长和教师重新审视了孩子们生长的土地：在桥下，千余家教玩具企业每天机器的律动构成了成长环境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单是幼儿园就有超过40个孩子的家庭成员从事相关生产工作。为了给孩子们创造更理想的教育生态，陈苗带着90后的年轻园长登门拜访教玩具企业的负责人，对方客气地接待了她们。可是一个星期过后，园长愁眉苦脸地打来电话，说离开了陈苗，企业都变得不热情了，工作推不动。陈苗一下子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企业肯定以为幼儿园是来“化缘”的，自然提不起劲头，“园村一体化必须互惠互赢，幼儿园也要给企业带来价值，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陈苗当机立断，组织了县教育局局长、乡镇书记、分管教育和企业的镇长以及六家规模较大的企业负责人开会，从园企融合的角度条分缕析地剖析。“以往企业想方设法邀请园长教师来参观，但产品只是安静的陈列品，只有孩子们玩起来，产品才是有生命力的。既然桥下镇有这样一所幼儿园，那么它理应是每个企业的活展厅。”掷地有声的话语，拨动了在场者的心弦。

有了合作的契机，幼儿园的孩子到当地头部企业拍摄研学视频，温州学前教育公众号转发后，收获赞声如潮。陈苗把数据拿给企业负责人，对方一下子激动了——这么多的精准客户触达，简直是可遇不可求。此后，园企互动频繁起来。企业研发了新产品，会第一时间拿到园所让孩子试玩，听取“严选官”们的反馈调整优化；师幼也会走进企业，了解生产流程，将有价值的内容融入课程。

在第三届中国教玩具之都国际博览会上，桥下镇中心幼儿园“站”上了展厅中央，孩子化身小向导，向来自海内外的观众介绍自己的家乡和活动。园企协作开发的户外酷跑游戏器械，以低结构的方式解决了大型玩具不可拆卸的难题。现场沉浸式体验时，陈苗觉得理想正在蓬勃生长：整个乡村社会共同编织了一张紧密支持儿童成长的资源网，包裹出绿意盎然的生态林。孩子们去玩乐、去享受，去连接和乡村的感情，去发现意想不到的美妙新世界。

从起步时的15所未来乡村窗口园到60所种子园，再到近200所培育园，未来乡村园以阶梯式格局逐步建设。为了摆脱乡村园“孤岛断联”的困境，陈苗着手打造永嘉孵化中心，让更多教师有机会跟岗学习，了解走村玩学的实施方案。十余年间，温州公办园的覆盖率从2010年的5%提升至眼下的71%，优质园占比达到91.37%，其中占据全市幼儿园一半以上的农村园，正是通过未来乡村园撬动了陈苗“以前完全不敢想的发展速度”，把温州教育的最短板补了上来。

教育深刻的质变背后，是教师日积月累的变化。不久前，陈苗的新书《一个村就是一所园》发布，将未来乡村园的探索和盘托出。洞头区灵昆幼儿园教师读后有感而发：“对我来说，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是‘一本和我有关系的书’，它真切记录了我们乡村幼儿园的困境和突破。”那些参与其中的教师，眼里焕发的是温柔积极的光，精神是舒展的、愉悦的。

“这些乡村教育人被看见了。”令陈苗触动最深的是，平素默默无闻的乡村园长和教师，因为未来乡村园被推到台前，开始大方地在城镇名园前展现、交流。在乡村中行动起来的教师，成了村里活动的文化符号，找到了角色的新定义；一些乡村也主动将文化活动申请放到幼儿园，反过来给了教师更大的勇气和创造的激情。矾山镇中心幼儿园距离附近的古村有8分钟左右的车程，村里协调了一辆中巴车接送孩子走村。陈苗看到师幼在车身上涂满童趣十足的彩绘，描上“宝宝巴士”的艺术字，欣喜园长沟通能力的同时，也颇感疑惑：中巴并非幼儿园的专车，平日里依然要作为公共交通工具，这样的外观难以兼容两种角色。园长笑着给陈苗揭秘，原来装饰里所有的“幼儿园手笔”都是磁吸的，走村结束后，图案卸下来，巴士就回归了日常状态。后来，另一所幼儿园积极迁移经验，和产业园区沟通租用园区专车，以每个座位1元钱的象征性租赁敲定了合作。“在未来乡村园实践的过程中，园长和教师的教育智慧激荡起来，转变为教育蓝图的共同设计者。”

正是那些不被规限和定义的人，能够不拘泥于预期，抓住每个细小的可能。经过乡土文化的浸润，曹村的孩子们决定将走村中发掘的趣事画下来。五谷花灯、荷叶连连的美景，村里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孩子们的画笔翻飞，化作精美的绘本。枫林的孩子们则将每次外出的写生制作成明信片，把它们放到当地的火车站文创店里；村委会也乐于将前来参观的人带入幼儿园，共睹未来乡村园的样貌。乡村不再是教育的洼地，而是不容忽视的富矿。那些明信片就像指纹般独特，随着来往的旅人飞越万水千山，成为古村递给世界的一张张名片，也是一封封邀约未来的请柬。（光明社教育家，201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