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州，各级各类学校正以各自的方式重新定义“校园”的边界与内涵。学校的形象不仅仅有围墙内的教室与操场，也可以是数学馆边樱花飘落时的“理性与浪漫”、AI终端所记录的学生每一次运动的“无痕竞赛”，以及小镇巴士载着幼儿穿过瀑布与古村的探索路线。在这里，空间就是教育本身。温州的学校正通过空间这一沉默的语言，将文化传承与科技赋能深度融合，最终落实到学科育人的细微处。

活化文脉：接续历史与当代

校园蕴含着一所学校的精神。在温州，学校将抽象的历史文脉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承的空间叙事，让传承的文化基因在当代校园生活中跳动。

在温州中学这所享有“数学家摇篮”美誉的百廿学府，在三百余亩的湿地校园里，学校选择以一座数学馆作为精神地标。这里原本是三垟湿地畔废弃的水文监测站，堆满建筑废料。经过两轮迭代改造，它蜕变为浙江省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馆内，有复原苏步青就读时期的复古教室，还重新寻回了同款木质讲台；展柜里陈列着谷超豪使用过的计算尺、苏步青的著作初版本，下沉式报告厅的星空顶，让学生真切感受着数学宇宙的浩瀚。作为精神载体的数学馆，如今早已超越“展览空间”的定义。每年3月当馆旁樱花成林，学校举办“樱花诗会”。在这里，没有固定表演者——学生路过时会提笔写诗，数学老师会创作出“你是苏步青笔下的微分”，管弦乐队在树下演奏。诗会同期举办“数学与诗歌展”，探讨黄金分割与诗歌韵律的关系。这些“数诗交融”的场景，让“英奇匡国，作圣启蒙”的校训从石刻走入师生们的心境。在温州中学，连校园护栏也成为传递精神的课本——“安栏工程”在主干道护栏嵌入几何图形，在思弦湖步道栏杆雕刻函数曲线，悬挂数学谜题。这种“不经意间的文化接触”，塑造着温州中学学子严谨又浪漫的精神气质。近三年，该校有12名学生获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数学馆年接待参访超50批次，成为精神育人的鲜活样本。

“每天上游一点点”是温州市少年游泳学校的校训，学校以校友、奥运冠军潘展乐的成长史为支点，撬动校园空间叙事与精神传承。校园核心的“展乐馆”，不单是冠军荣誉室，还通过校史时间轴与“展乐杯”冠军群像的并列，并以此为原点，重构了四个主题学习空间：图书散落走廊的“无界书坊”、引入星空顶的“格物工场”、由校长室改造而成的“美学艺境”、墙面暗藏数学规律的“数智乐园”。由此，这些空间彻底改变了学习形态，例如一年级教室实现了“去讲台化、去课桌化、去黑板化”桌椅自由组合。学校还构建了“善水游泳馆+操场+体训中心”的立体运动体系与立体阅读网络（核心图书馆+分散书坊+主题阅读区），形成了“专项训练与综合素养并重”的育人生态。曾经局促的老校，成为家长与同行争相打卡的特色校，实现了从“空间突围”到“品牌出圈”的跃升。

融入技术：让数据赋能个性化成长

当技术通过学校空间真正融入教育，它就会像空气一样自然，支持着学生每一次独特的学习。

通过学校构建的“AI+智慧空间”，乐清市建设路小学将“人工智能+教育”落地为细致入微的实践。通过人脸识别与无痕采集技术，学生在智慧体育终端上的每一次跳跃、垫球，数据都被实时捕捉、清洗、分析，形成动态评价。系统据此生成个性化挑战，比如为跳绳节奏不协调者提供专项优化指导。据统计，仅两个月内，居家锻炼App就记录了近35万人次运动，累计时长超34万分钟。学校还建立了“无痕竞赛”机制。学生随时可在终端挑战项目，系统根据挑战数据自动生成“兴趣特长指数”，达标后即时生成电子通级报告，并在校园智慧大屏更新排行榜。一学期内，2200名学生自发参与了4.3万余次挑战。在这里，智慧美育终端记录练歌数据，每周推送“金曲榜单”；线上VR展厅为每一幅绘画作品建立了电子档案，其探索的AI大模型自适应评价系统，旨在为每个孩子创造“自适应学习舒适区”，学校因此成为浙江省数字教育示范校。

温州市广场路小学则利用技术打通时空壁垒，构建“在地+云端”的双线学习网络。学校拥有林斤澜文学馆、李启虎声音馆、贝螺馆、谷超豪数学馆等丰富场馆资源。如何让四校区共享？学生的创意催生了“云上科普馆”。通过3D扫描技术，参观者可在手机端任意旋转、放大观察贝螺的细微构造；声音馆内嵌互动游戏与视频讲解；云端平台还提供主题导学单、微课及虚拟导师答疑功能。在这个空间中，参观过程就是一场跨学科学习。学生们在策划线上展览时，需要计算声波频率（数学）、设计用户界面（信息技术）、创作视觉元素（美育）。学校辅以“一生一展一导师”机制，支持学生自选课题，寻求专属指导，从而在广场路小学构建了一个突破围墙的“全学习中心”。

关注学生：基于深度观察的尊重与赋能

教育的起点是看见每一人。温州的学校正基于细致的观察与需求分析，用空间回应每一个学生独特的成长需求。

“看见真、看见美、看见人”是苍南县第一实验小学的空间实践追求。学校基于“源于心·成于行”的校训，开发了“心行课程”体系，让空间成为课程的核心载体。校园中央的“B612星球”是一个仅10平方米的微型图书馆，灵感源于《小王子》。在这里学校举办入学礼、结业礼，孩子们在此自发形成了“每人荡十下”的规则，课间排起有序等待秋千的长队，空间悄然成为社会性发展的练习场。在老城区有限的校园里，学校辟出三块“一亩田”小农场，实行班级竞标轮种。孩子们播种、耕耘、收获，并在自发的“绿苑市集”中扮演“主理人”。正如校长所说：“卖的是蔬果，换的是成长。”同样，“美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情感的流露”，一个普通的楼梯转角被改造为“更上一层楼”展厅，孩子的创作被郑重展示在每日必经的路上，常年展出学生书画。

温州市特殊教育学校（润星学校）的实践，将“以儿童为中心”提升到了专业化与精准化的高度。面对一片孤独症孩子不敢踏入的空白草坪，学校首先对97名儿童进行了严谨的需求评估，发现他们在动作、感知觉、沟通、情绪行为四大领域存在差异化需求。基于此，草坪被科学划分为四个功能区：有兔子与菜地的“友好空间”；有攀爬架与地垫的“悦动广场”；设置荡桥、风车、传声筒的“全感空间”；提供涂鸦墙的“益智长廊”。在这个空间里，改变不断发生：为追兔子，平时下楼困难的小晴独自穿越两层楼；情绪易崩溃的小慧在荡桥上获得前庭觉满足后，开始尝试参与同伴游戏；爱撕东西的小铭摘花时被同伴制止，并引导其收集落叶。教师观察到，在自然空间活动后，孩子们回到课堂的专注度明显提升。这种基于专业评估的空间创设，是对“差异”最深刻的尊重，它让特殊教育从“矫正缺陷”转向“提供支持、扬长发展”。

拥抱自然：将真实世界转化为全景课堂

最好的课堂往往没有围墙。在温州，学校勇于将学习的场域伸至校园的每个角落，直到广阔的社区与自然，让知识在真实的情境中扎根。

温州市第三中学将边缘的“负面空间”转化为绿色科技与生态教育的复合载体。学校南侧原本杂乱的停车区，被改造为集光伏充电、垃圾分类、生态教育于一体的“生态小屋”。窗花立面引入毗邻马鞍池公园的景致，并优化自然通风；旧建筑石材被重新切割铺地，旧砖瓦嵌入墙体成为“记忆墙”。由学生参与编写维护手册与日常运维的“生态小屋”，其核心是一个9kW的太阳能充电站，日均发电约12度，年减碳约4.37吨——这些数据来源于学生在“新能源技术与实践”课上的实测。学校还对校内植被进行教育化改造，打造对应四大跨学科主题的“九大园林”，其中惜樱园、银杏园关联“生态与环保”，学生在此进行花期数据拟合（数学）与文化意象比较（语文）；翠锦园聚焦“科技与自然”；硕果园则是“劳动与健康”的实践田。学校开发了与之配套的24个主题学习模块，期末举办“园林学习博览会”，并设立“植物观察员”等认证体系。

在以刘伯温得名的文成县，身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文成县百丈漈镇中心幼儿园践行“一个村就是一所幼儿园”的愿景，让小镇成为幼儿的课堂。幼儿园与社区共同绘制了1公里（生活圈）、3公里（社区圈）、5公里（文化圈）三层“学习生活圈”，将菜场、古村、茶园、瀑布等27个资源点纳入课程地图。当孩子们表达“想要一辆巴士走遍小镇”的愿望后，园方支持他们走进镇政府陈情，最终促成获赠一辆观光巴士，命名为“玩学巴士”。巴士路线由幼儿参与设计，随季节变换主题：春探自然、夏玩民俗、秋收硕果、冬品年味。行前，孩子们制作“行走路书”，将“古村房子为什么不会倒”等问题贴上心愿墙；行中，他们在菜场用“零食红黄绿卡”做健康分级，在古村摩挲石碑、学南拳；行后，在班级用积木搭建“自己的石庄古村”。社区单位主动开放为“邻里教室”，幼儿设计的Logo被用于本地农产品包装。

场馆共育：以博物馆重塑教学

依托各自优势，温州学校正尝试以“博物馆”推动学习方式发生变革，构建无边界、高互动的教育新生态。

凭借独特的设计，瓯海区南部新城实验幼儿园本身就是一个可洄游的博物馆群，博美馆、瓷艺馆、纸艺馆等八大主题馆通过回廊相连。地理上，依托周边塘河博物馆群，形成15分钟研学圈，孩子到“青灯市集”向手艺人请教陶艺开裂问题；技术上，构建数字孪生博物馆，线上参访三星堆；关系上，创立“博物馆—家庭—幼儿园”（M-F-K）协同育人模式。其运行采用独特的“1+X”机制：“1”是每周固定的社团活动，“X”是各班根据项目动态生成的探究主题。空间管理充满了弹性：带轮的桌柜方便儿童重组场地，一个区域可从纸艺馆转为光影科探馆，转变源于儿童兴趣的流动。儿童还可以通过议事会参与空间治理，担任小馆长、设计邀请函。通过这种“实体空间+虚拟空间”的“3+”联动，幼儿园赋能幼儿进行无边界学习，最终指向“博探意识、博雅情趣、博爱情怀”的“全儿童”培养目标。

通过“场景革命”，温州市广场路小学在百年文脉中盘活校友资源，将李启虎院士的声音科普馆、林斤澜文学馆等转化为学习中心，打造了一系列激发跨学科创造的主题空间：“京剧遇上美术”空间里，学生用激光切割技术创作戏曲纹样。在“电影遇见书”项目，学生在观影后经历7次论证会、无数次小组探讨，联结多学科知识，最终产出425件创意作品，并将环保理念贯穿于材料再利用中。而在“纹样沧河”空间中则让学生复刻了从新石器鱼蛙纹到二十四节气纹样的千年美学。

未来校园的空间形态，正从“功能固定”走向“动态生成”，从“知识容器”走向“关系枢纽”。在温州，高品质的校园，是教育哲学的立体叙事，是文化、科技与儿童发展规律在空间维度上的互相促进。让教育在空间中真实发生，让成长在体验中自然抵达。这些实践深入了课程设计、评价改革、社区协同的每一个操作细节。校园的每一处设计始于对“人”的深刻理解与尊重，最终通过有温度的技术实现文化的传承及人的解放与赋能。（上海教育，2026年1月20日刊）